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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章 鬼有三急,投胎最急(四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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潭溪強按耐住內裏的狂喜,杵在原地靜觀其變。

女子的笑聲便是從那緊閉的大門中傳來的,娟娟啼笑誘人情思。

“公子,潭溪公子……”那女子笑道,說罷仍舊笑個不停,滿心歡喜似盼得離人歸歟,又悅耳的似風起碧水般多情柔喃。

笑聲方止,黑漆大門悠然敞開,一個濃妝艷抹的紅衣女子於深深庭院中輕舞水袖,周身金玉珠釵縈繞,嫵媚裊娜。

那女子淩波微步款款行來,水袖落處百葉翻飛,繡鞋踏處瑞草叢生,百褶裙衣旖旎無暇,看的潭溪又呆又癡。

“潭溪公子,陪奴家舞一曲可好?”女子恬然相邀,那張精雕細琢的面龐若三千桃花盛放,花開不絕。

只一眼,看的潭溪心醉神迷不能自已,張口便要應允。

剛要擡腳,又心生畏懼。

潭溪生前常嘆,自己乃是個命沖桃花的,何曾這般艷遇,這般仙子一樣的女子,看上一眼也覺得是奢侈,想到這裏潭溪的腳便邁不開了,期期艾艾道:“小…小生不才,不敢近前,恐汙濁姑娘慧目……”

那女子身姿妖嬈,落花碧草間蝶兒般蹁躚,步步行來,滿眼笑意的只道:“潭溪公子,來吧……”聲音婉轉纏綿,數不盡的嫵媚誘惑。

潭溪見她走近,登時心下驚慌無措,擡起袖子半遮半掩往後退去。

見他後退,那女子霎時冷下臉,擡手掩面,羞泣若梨花帶雨,身形逐漸消散於層層濃霧之中。

潭溪見這麽個天仙似的美人要走,趕忙挽留道:“小生出言不遜,還望姑娘莫怪。”

大門內霧氣愈來愈濃,似重重紗簾般遮擋視線。

潭溪只聽雲霧深處淺淺一句:“晚了,晚了,奴家要走了……”寥寥幾句,說的哀婉淒寒,潭溪莫名一陣揪心,恍若一盅打翻的新綠,淌的滿心滿肺俱是遺憾惋惜。

競像是真的錯過了什麽。

潭溪按著胸口,那地方早沒了心跳。

霧氣裊裊浮動。

潭溪看到漫無邊際的游廊裏,朱紅的欄桿上半倚著個消瘦的人影,月白的袍衫,如瀑的青絲,說不出的雅氣,背對而坐,似是在低頭讀閱書卷,又好像,只是在坐著發怔。

“潭子實……”潭溪咬住舌頭,暗罵自己是個糊塗鬼,潭子實現今才八歲,最多不過九歲,霧中的少年少說也有十七八的年歲,怎得自己出口便是他的名字。

潭溪照自己臉上拍了拍,重新打量那個少年。

越是細瞧越是奇怪,那身影的確眼熟,熟的好似日日相見,張口便能喚出他的名字。

潭溪張口,又叫了一聲:“潭子實。”心裏不知道為什麽也開始發慌,生怕那個人影也要消失。

霧中的少年聞聲動了動,文質彬彬地起身,卻不肯轉過身看他一眼,冷哼一聲,擡腳便要往游廊深處去。

潭溪想起方才那女子走後自己追悔莫及的揪心,愈發驚慌失措起來,不知為何總覺得那游廊深處是噬人性命的爪牙,心揪的扭成一團。

潭溪大叫:“潭子實,別去,等等我。”邊說邊擡腳踏上青磚大路。

潭溪的腳尖兒剛碰到青磚,巖洞裏成堆的金石霎時變做黑漆漆的砂石,耀眼的金水則變作汩汩流淌的血水,腳下的磚石則又變作尖利的刀刃,嗖的一下刺穿了潭溪的腳背,疼的潭溪眼冒金星暈眩不止。

遠處的少年仍舊腳步不停。

游廊深處,慘白煙霧化作猩紅的火場,看的潭溪愈發著急。

潭溪大吼道:“不能去……”忍著疼,將左腳從刀刃中拔出,心一橫又落了下去,腳心又是一個血窟窿。

正拼死掙紮中,耳畔卻響起一個聲音來,那聲音有幾分熟悉,只說道:“潭溪,莫往前去,不斷塵緣,如何去那陰曹地府轉世輪回,世間萬般情物,皆不過空夢一場,回頭吧,回頭吧……”

潭溪聽聞,如醍醐灌頂,幡然醒悟,方才發覺自己中了魔障,被幻境迷了心智。

潭溪狠狠掐了掐自己的胳膊,出了那條小道。

潭溪的腳一離開路上的青磚,巖洞一時又恢覆如初了,恬靜的好像方才那些只是一場夢。

重回那條伸手不見五指的大道時,潭溪長舒口氣,夢醒了,夢中的失意尚存。

再往前走時,潭溪因著心緒頹廢,一路上再碰到岔路便無心探尋,直直就出了那個山洞。

待到出了洞穴,天地煥然一新。

高若閶門的洞門外紅艷艷一行大字道:塵虛幻境外,因果輪回天。

卻說這洞穴外自有一片天地。

水蘭草煙海般鋪滿山坡。

山腳下,一片烏黑的樹林蔓延至天際。

再看那天,紅的似朱砂浸染。

晚霞妖艷如紅唇粉舌,團團錦簇,托著一盤猩紅的圓日。

晶瑩通透的水蘭草齊齊指向那片黑樹林子裏,溪潭打了個哆嗦,只覺的滲得慌。

潭溪舒展了筋骨,便沿著條小路往山下去了。

走到半山腰,潭溪回頭瞧了眼,身後頭是烏壓壓一座山嶺,早看不見自己來時的路了。

潭溪忽然想起方才洞中那個聲音,拍腦袋道:“竟是那個老松樹精,怪道如此熟悉,卻不知他因何三番五次幫我?”

潭溪往身後的山石躬了躬身,權當道謝了。

這日,天擦黑的時候,潭溪才來至那片黑樹林子外。

這樹林子卻很是怪異。

林子裏都是些參天古樹,無葉無花無果,只長著些幹巴巴黑漆漆的枝杈,群魔亂舞似的東一枝西一枝。

潭溪挑了個小路進去。

地上是光禿禿的黑土,寸草不生。

再往深處走,枯樹上一陣聒噪的叫聲,潭溪擡頭看時嚇了一跳。只見枝杈上停滿黑乎乎一大片烏鴉,個個都長著血紅的眼珠,一眨不眨的也盯著潭溪看。

潭溪縮著脖子繼續往前頭走。

越往裏頭,枯樹就越高大壯碩,地上漸漸翻湧起霧氣,貼著足踝浸入肌體。

潭溪禁不住打個冷顫,抖抖索索往更漆黑處走。

走著走著,又有哭鬧聲傳來,潭溪忙用手捂住耳朵。那聲音卻似風似水一般直往腦袋裏鉆,實在聒噪的緊。

潭溪往四周看了看,漆黑古樹間隱隱顯現些半透半實的影子,或悲泣或癡笑,或謾罵或瘋癲,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自潭溪身側飄過,都各自抹著眼淚,懶得看他一眼。

潭溪在那個樹林子裏一連走了半個月,待到出了這黑樹林子時,方才瞧見那黃泉之路。

不是寬闊大路,卻是成千上萬條羊腸小路,囷囷折折,交匯到天際。

那些路卻不尋常,路旁長滿火紅的無葉之花,大片盛放,連成一片花海。

萬千鬼魂被鐵索壓懈著,形如槁木心如死灰,皆不喜無憂地踏上漫漫不歸途,往那花叢深處行去。

潭溪舒了口氣,真可謂功夫不負有心人。

待到快天明時,潭溪在林外撞到個才剛押著幽魂回地府的青面鬼差。

那個鬼差齜著寸尺長的獠牙,中規中矩地栓著個不大的小鬼。

潭溪整整衣衫,趨步至他身後,拍了拍他的肩。

鬼差一個回身,嚇得潭溪忙倒退數步。

潭溪怪道:怎得你長得這般唬人?十分不似我在陽間瞧見的鬼差。”

那鬼差對他嘿嘿一笑,露出一張血盆大口,猩紅的睛瞳直勾勾盯著他看,道:“呵,不嚇人怎能鎮得住陽間的惡鬼。我說你這冒失鬼,哪裏來的?竟敢擅闖陰陽交界,若是觸到冥障,保管叫你立馬魂飛魄散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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